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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名之省思 方圓之外  
2007/02/01 08:07

在之前發表的種族歧視--英國篇文章中,提到台灣及中國學生取英文名的問題,當時僅是舉例藉以點出尊重他人文化的意涵,但這個議題始料未及地成為大家討論的焦點,也有一些網友貢獻個人經歷或看法,感謝這些朋友的分享,同時也促使我對這議題有了更多的思考(PS:本文討論的是正式場合的名字,例如學校或工作場合等等,尤其是到國外唸書時,網路上暱稱或其他非正式場合不必讓人家知道身分的不在此列)

 

有網友提到,其實取個英文名就和有些人會取個暱稱一樣,沒什麼大不了,重點是在心態問題,是的,就是"心態"。問過一些朋友為何有英文名,有人說是以前上美語課時老師取的,也有網友提到因中文名的諧音問題讓他們自己覺得不舒服或是姓名的英文拼音與中文發音有差距而另取英文名,也有人是因為身為第n代的海外移民,連中文都不會說了,自然就沒有必要取個中文名,不過除了這些例子以外,我想很多人可能都只是順應整個社會的潮流而不自覺,包括以前的我,以前也沒特別覺得這是奇怪的事。其實來英國之前也想過取英文名,但就是無法找到滿意的,總覺得沒有一個英文名套在自己身上讓我覺得很搭的,就放棄了這念頭。可能也正因我使用自己的名字,才會有外國人問起我這問題(大概他們不敢直接問使用英文名的人,擔心冒犯到他們),他們都覺得放棄自己父母取的名字而自己取個外國名字是很奇怪的事。

 

仔細想想,其實不只台灣或中國學生,我在這裡遇到的馬來西亞華人、香港、澳門及新加坡學生都使用英文名。曾和一個馬來西亞長輩討論過這問題,她說因為馬來西亞曾是英國殖民地,大家都使用英語,每個人也都會有個英語名字(但他們仍有中文名),對於這些國家而言,具有英文名可能是來自這樣的歷史因素。但我感興趣的一點是:過去的大英帝國殖民了不少國家,包括印度斯里蘭卡等,但這些國家的人民似乎也沒有因此而使用英文名,仍沿用傳統姓名;再看看英語國家的移民,似乎也只有華人採用英文名,以在英國為數眾多的南亞移民為例,他們也仍是取用其傳統姓名。

看來看去,似乎只有華人具有這樣的傾向,我之前提過的阿拉伯裔、非洲裔或西化甚深的日本人等,雖然名字不容易唸或不容易記住,卻也沒有人另取英文名,頂多縮短以方便別人記憶,或是乾脆用姓來代替名的(我遇過的包括日本人和印度人,他們都說因為他們的姓比名容易發音,直接用姓當名字讓外國人較方便發音與記憶)。

 
為何只有華人願意這樣做?我覺得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華人一向注重慎終追遠,並強調不忘本,是否他們對名字本身的意義沒那麼注重?若然,那為何華人有族譜的存在,有些家族還有族名,從名字中的某字就可以知道其輩分?我知道有移民家庭,為了讓後代完全融入西方社會,甚至不教孩子中文,但我一直在想,這些人的後代是否曾經遭遇自我認同的心理掙扎?因為即使他們只有英文名、會說流利英文、連骨子裡都是西化思想,畢竟他們還是具有東方外表,老外眼中是否就真將他們當成同種人而打內心起完全沒有任何差別待遇?香港移民朋友舉了她女兒的例子,她在英國出生長大的女兒上大學初次和系主任對談時,英國系主任可能看她黃皮膚卻說得一口流利英語便稱讚她英文說得很好,朋友聰慧EQ又高的女兒立刻回說:「你的英文也說得很好啊!」
 

 

再來談談在日本的例子,根據我的日本朋友,早期有一些韓國移民(包括被強迫的勞工或自願移民),由於日本政府採單一種族政策,因此所有想規化日本籍的人均須改為日本形式的名字,但韓國人的方式是在姓上加上""以保留原韓國的識別,例如金原、金田等(但少年偵探金田一不是韓國人啦!那只是卡通!而金城武的金城則是沖繩的姓),所以日本人看到這樣的姓便知道他們祖先來自韓國,這是韓國強烈的民族性使然,因此決定在日本落腳的韓國人雖遵循政府的規定,但仍用自己的方式保留其身分認同,其實他們的外表同樣是黃皮膚,你若不說,別人也不會知道你的祖先是韓國人(和東方人移民西方國家不同,無論再怎麼改,外表是無法改變的),甚且擁有這些姓的人在日本社會還會受到某些程度的歧視(尤其是上一代以前的社會),但他們仍擁有這樣妥協後的堅持(朋友說木村拓哉和其妻工藤靜香都是韓裔呢!有些韓國長輩會堅持其後代只能與韓國裔婚配,只是他們目前的名字是藝名,可能他們的原姓也是"X"

但是華人似乎並不堅持姓的改變,一些歸化日本的台灣人就改變其姓,如郭源治改成佳久源治,甚至一個朋友的朋友從姓到名完全改成日本名字。日本殖民台灣時期也強迫台灣人改成日本姓名,他們的政策就是要徹底消滅被殖民者的原有認同,以便於統治;而據我日本朋友提到,自二次大戰以後,日本政府似乎不再強制規定一定要用日本姓名,以華人言,華人可以用原有的漢姓,只是發音上變成日本音,而不是原來的中文發音,而其他沒有使用漢字的外國人可能還是要取個日本名來註冊,但一個父親是台灣人的日本朋友表示,當她選擇保留日本籍而不是台灣籍時,是因為她決定在日本定居,若她使用父親的台灣姓,很顯然會帶來一些不便(歧視、差別待遇等,或是要常常解釋很麻煩),因此她選擇母親的日本姓。(PS:有網友提到,郭源治的日本姓佳久和郭的日文發音是一樣的,所以他在某方面其實是保留了自己的本姓)

 

 

再看看我們身邊的例子,國民黨政府遷台初期,他們也強迫台灣原住民改成漢人姓名,可憐的原住民從日本名再改成漢名,一直到最近民進黨政府允許他們使用原住民姓名,一些自我認同感(Self-Identity)強烈的原住民便紛紛恢復原名;因為姓名在原住民的社會文化中具有極為重要的意涵,例如蘭嶼的達悟族,只要有子孫出生,父母祖父母的名字就要改一次,因此從一個人的名字中可以看出他的後代關係,我想這代表了達悟族文化注重子孫的繁衍(題外話:因此目前政府准許人民改名二次,對達悟族人可能是不夠的,我想我們政府還是要照顧尊重不同族群的文化與需求)。從這些各個政府的政策看來,姓名議題似乎是很重要的一種統治手段。

 
當華人選擇在海外落腳時,無非是希望讓下一代擁有一個他們心目中更好的生活環境,雖然有華人仍堅持讓子女使用中文姓名(如一位網友所言),但似乎絕大多數都會使用英文名,我在想:是否華人包容性夠大,為了讓後代充分融入移民國家,連原來在家族中具有重要意義的名字都可以改變?而除了那些曾被英國殖民的華人世界及移民,或者前文提到那些有特殊原因的朋友以外,其他在台灣的我們又為何要為自己取個英文名呢?很多人很善良貼心,他們為了讓別人容易發音或記住,所以取個英文名,但是我們何曾知道有多少外國人認同這樣的改變?也許他們寧願稱我們的中文名呢!像那些阿拉伯或日本人等,他們不另取英文名,外國人不也是得想辦法記住他們的名字嗎?我的名字通常被問好幾次才記起來,但沒有人抱怨,甚至覺得對我不好意思(而且其實我的名字比我日本同學的名字更快被記住),一個英國同學有一天不必問我就喊出我名字時,還很得意地跟我邀功哩!如果有人因難唸或難記而抱怨甚至建議你取英文名的,這樣不尊重別人文化的人是否還值得交往呢?我向來只要求人家叫我名字最後一字,但一個學妹在知道我的名字是二個字後,就堅持稱呼原名二個字,系上秘書則自始就堅持稱呼我二個字的原名;而當我告訴人家我名字的意義時,有些人也會很感興趣地跟我討論他們自己名字的意義,和一位住在美國的網友例子一樣,外國人其實很願意和我們討論我們名字的意義,名字本身也可以成為一個溝通話題呢!
 

 

最後我要強調一點,取英文名不是一種絕對的對錯問題,更非個人的原罪(反之,似乎已成為一種社會集體現象),用英文名也不代表數典忘祖或不愛國,若有人覺得使用英文名較自在方便,其他人都應予以尊重。我提出這個話題只是提供那些沒有特殊因素只是順應社會潮流或從來沒想過這問題的人參考,在取英文名前可以多想想名字對自己的意義,真的有必要為了我們自以為的方便外國人而為自己另外取個名字嗎?畢竟真的很多外國人(包括英國美國德國義大利及日本等)問過我為何華人為自己另取英文名的問題,而我認識一個商學院的英國教授(商學院有很多台灣與中國學生),他說他們老師手上都有一張表格,上面列出台灣和中國學生護照的正式名字和自己取的英文名的對照,他個人覺得這種現象很"奇怪"但也"很有意思",我想這議題值得我們深思。不過,最後決定要用英文名的人,就不必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了!你有你的理由,搞不好和外國人解釋起來,又是另一種溝通話題呢!(即使你只是因為自己高興而取個英文名,那就更不必去在乎別人想法了!)

 
最後要說明的是:我並非社會或人類學家,以上想法或許有不成熟或不週延之處,如有冒犯任何人,還請多見諒!而為何華人和其他族群不同,願意改變自己的名字來融入別人的社會,似乎是一個有趣的研究課題。
  

 

(PS1)熊熊想起之前在台灣唸書時,老師的德國教授來訪,我當時正在學德文(現在都忘光了),幾天相處後發現這位德國教授親切沒架子、人超級nice,他知道我在學德文很高興,我就很白目地開口請他幫我取一個德國名字,沒想到原本親切的他嚴肅地板起臉孔說:「你已經有自己的名字了!」當時不解,想說學該國語言取個該國名字有何不對,像學英文不就是這樣嗎?現在才知道他的意思,原來這是華人獨特的"文化"。

 

(PS2)關於在台外國人取中文名之問題,我覺得是否是受到台灣人流行取個英文名的影響,例如台灣美語班老師會幫學生取個英文名,學中文的老外是否也會被老師要求取個中文名?即使他們沒上中文課,是否也會被熱情的台灣友人建議取個中文名?可能他們覺得既然這似乎是台灣的一種"習俗",所以就"入境隨俗"了?因為我沒聽過在其他非華語國家的外國人會另取個當地的名字。不過以我所知有中文名字的外國人,他們的中文名都是和本人的原名有關,例如發音相近者,我以前在台灣認識一個瑞典女孩Erika,她的中文名是艾瑞可,可惜以前沒想過這問題,否則一定要問問她取中文名的原因,不過還記得她告訴我這名字是中文老師幫她取的。

 
請教我的日本朋友,他們在日本也沒遇過只是短暫停留或唸書的外國人會給自己取個日本名字,但若外國人入日本籍則不同,依政府規定要取日本名。但他們的日本名也是使用與原名發音相近者,朋友舉了一個例子,一個到日本傳教的芬蘭牧師後來規化日本籍,現在還成了民主黨的政治人物!他的原芬蘭名是Martti Turunen,日本名則是「弦念丸呈」ツルネンマルテイ,羅馬拼音為Tsurunen Marutei,漢字則是由其日語拼音中找出相近發音者)
 

我的日本朋友幾乎都曾在日本上過英文會話班,也是由外籍老師執教,但從沒有外籍老師要求他們取英文名,不過發音較長者則會自動將名字縮短,以便老師記憶;像我認識的日本人Masahumi就叫MasaShinichi就叫Shin,而外國老師也都會想辦法去記住大家的名字。

其實英文母語者也有將名字縮短的習慣,例如男生的Andrew-->AndyThomas-->TomWilliam-->Will、女生的Helena-->HelenAlison-->AliJocelyn-->Jo,有人喜歡被稱簡化後的名字,覺得較親切,但也有人不喜歡被簡化,像我之前認識一個澳洲的Samantha,她就要求別人不要叫她Sam,而我美國同學Samantha則喜歡被稱Sam奇怪的是,為何在台外籍老師會要求台灣學生另取英文名呢?我一直在想:英文母語者所熟悉的名字也就是那些英文名而已,但這世界上還有很多他們不熟悉的語言所採用的名字,其他歐洲語系就不提了,還有像印度、阿拉伯語系等等(所以也才會有英國節目英國參賽者要印度人改名的事情發生),如果每個英文母語者到那些國家教英文,每個人都要求每一個當地學生改名字,那將會是怎樣的一種情況啊?又會讓該國人民有怎樣的感受?不過我腦海中倒浮出一個有趣的畫面:全世界不同人種與國家,每個人的名字都是JohnMary之類的英文名,有意思

 

(PS3)之前看一個國際選美活動,當幾個東方佳麗出現,也許你可以從氣質推斷其民族,但我發現名字才是最容易快速知曉民族屬性(民族而非國籍)的方式。以我們而言,日本人和華人的名字就很容易分辨,泰人的名字也是,我的感覺是名字本身還具有文化屬性的意義在,但若大家都用英文名,名字本身就將失去這層文化意義。例如,有時和室友聊天,台灣室友在提到某某人時(例如EmilyJessicaFrank等等),我總要問一下對方是台灣人還是其他外國人,因為從名字上無從分辨(結果他們在談論的絕大部分都是台灣人)。

 

(PS4)網友Kaiti提供她一篇文章也是討論英文名現象,她提出一個問題是我之前一直想補充的,但她有更精闢的分析與整理,那就是所謂英文名本身的意義。因為我們不太了解外國文化,於是在取名上可能不知不覺鬧了笑話而不自知。

Kaiti說:「自從當了英國媳婦之後,對西方人如何命名的文化開始有些了解,也開始意識到華人的這種取英文名字的現象,在西方人眼中是一件多麼可笑與不可思議的事情。在華人圈子裡教過書的老外們,透過網路上不同的部落格/留言版中列舉了一長串讓他們捧腹大笑的名字。」

她將這些讓老外笑話的名字分成六類,有興趣者可以去看看哦!我之前一個台灣室友Gary屬於她的第四類"取的名字不符合自己的年紀"。當時一個已經看慣華人取英文名的英國朋友好像忍不住了而問他為何取這名字,他說是為了外國人稱呼方便,我朋友問了他原名以及意義,朋友說他的原名很棒,他寧願稱呼其原名,也較有意義,然後他才說出Gary是老一輩很傳統的英格蘭男人名字,用在一個華人身上真的很奇怪。

 

之前也有一個英國阿姨告訴我,現在英國人很少用"花"作為女生的名字,所以若看到名字是Rose, Jasmine之類的花名字,大概都是老奶奶級的。這和台灣也有些類似,以前會給女生取名x花,現在應該很少人用"花"這個字當名字了吧!

 

 

 

(2007年7月1日補充)已有學術論文發表討論中國大陸學生取英文名之議題(Justblue網友訊息提供)(有興趣者請留e-mail,我可以寄送此論文電子檔)

論文主旨: What's in a Name? Chinese Learners and the Practices of Adopting 'English' Names

期刊: Language, Culture and Curriculum (pp 90-103, Vol. 19, No. 1, 2006)

作者: Rachael Edwards (UK)

(弦念丸呈)

after http://homepage2.nifty.com/yugatsuru/


相關文章:種族歧視:英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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