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東勢是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在那個沒什麼好玩的年代,當然就是天天遊山玩水,徜徉在大自然之中了。雖然那個年代沒有綁架孩子的問題,如果真發生了綁架,綁匪要如何通知家屬呢?如果真聯絡上家屬,大概會得到這樣的回答:「我家裡還有六、七個小孩,你們要不要一併帶走?」不過大人還是恐嚇我們這些喜歡在外頭野的小孩,小心會遇到茫神(這一定要用客家話讀,才來得傳神,而且似乎也只有客家文化裡頭有這樣的神。),顧名思義,茫神會讓小孩變得迷迷糊糊的,在山裡亂跑,吃著蚱蜢、牛糞,還以為是什麼山珍海味呢。
不過精力旺盛的野孩子哪聽得進去荒誕不經的恐嚇?依舊往山上、河邊跑。山上玩些什麼,以後再跟大家聊聊,今天就先跟大家聊聊河裡玩的。談到河裡玩的,最精采的莫過於遭逢乾旱的時候,河流就會「打豍ㄅㄧ(還是客家話)」,也就是沒河水的意思。打豍時,河流逐漸乾涸,最後露出光禿禿河床。河流深一點的地方就變成大小不一的水池,這時候魚兒都集中在池子裡,也就是我們開始摸魚的時候了。
先找個已經乾得差不多的水池,捲起褲管,進入水池,往石頭縫裡摸,就可以摸到魚了。還記得有一次打豍,找個日正當中,沒幾個人摸魚的時候,到沙連河摸魚,找了個不到一坪大的池子,在混濁的水池的石頭縫裡,居然摸到一尾接一尾的的鯽魚(有的人說那不是鯽魚,而是橘魚,大概是吧?),幾乎裝滿了半個水桶。只不過,那次的經驗滿慘的,因為高高興興提了回家,媽媽就開始料理那半桶橘魚,於是連著好幾天,餐餐都是橘魚,再加上橘魚土腥味好濃。這麼吃下來,從此以後聞到魚腥味就退避三舍了。
談起摸魚,也該提提小時候抓泥鰍的經驗。走過民歌時代的老人家,大概都還記得包美聖那嫩嫩、嗲嗲聲音唱著「池塘的水滿了,雨也停了,田邊的稀泥裡到處是泥鰍。天天我等著你,等著你捉泥鰍,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鰍。小牛的哥哥,帶著他捉泥鰍,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鰍…」其實,讓人印象深刻的,倒不是如這首歌所唱的,要到大雨停了,泥鰍才出來。一條一條泥鰍會從田裡爬出來,是在大熱天的時候。就如同俗語所說,三月天氣炎熱,或者六月大熱天,只見田裡頭好多、好多泥鰍扭動著。這時候只要拿個畚箕,就可以撈起一堆泥鰍了。
小時候滿喜歡實驗這、實驗那的,那可以拿泥鰍做甚麼實驗呢?聽人家說,煮泥鰍的時候,如果先將鍋子裝滿水,放一塊豆腐,再把泥鰍倒在鍋子裡,然後再開小火,那麼泥鰍會隨著水溫加熱,鑽進去豆腐裡頭避熱。還記得有一次撈了不少泥鰍,就想做這個實驗,於是掏出打工賺來的零用錢,到本街那邊豆腐店買了一塊豆腐,依法炮製,看看會不會產生泥鰍鑽豆腐的現象?結果,第一次失敗了,泥鰍根本不會鑽進豆腐。那是不是那個環節出了問題?想了半天,再到本街那邊買塊豆腐試試看,結果泥鰍還是沒鑽豆腐。記得那天花光了零用錢,買了四塊豆腐,都沒有產生泥鰍鑽豆腐的現象。只是,那幾天又餐餐都出現泥鰍豆腐湯。
摸過魚了,就來談談另一項比較特別的玩水方式,那就是打蝦(這兩字一定要用客家話或河洛話發音,用國語發音,還真有點彆扭。)到底甚麼叫打蝦呢?說正經的,這可不是玩水,而是一項工作,一項費力的工作。
打蝦的標準配備是一個畚箕和水桶,還要記得戴頂斗笠。走進河裡,先把水桶綁在腰上,拿著畚箕到河邊水草茂密的地方,將畚箕對準水草根部推過去,再批哩啪啦的拍打水草,等個幾秒把畚箕提起來,就會看到畚箕裡頭不少活蹦亂跳的小河蝦,也就是雜貨店賣的蝦米(客家話叫ㄏㄚㄅㄧ),撿掉畚箕裡頭帶上來小魚、水草,然後往右邊水桶一倒,再繼續打蝦。
每隔幾個月,我們這些比較勤勞的小孩就會自己一個人到沙連河打蝦。還好,這樣的工作比較少小孩會做,因為這真的是一件工作,可不是甚麼好玩的事情。通常打蝦會先到盡量靠近上游的地方,例如先從東崎街那裡的沙連河開始,一直打到鹹菜甕潭那邊,就是火車站對面的沙連河。這段河岸滿長的,差不多兩三公里長。沿著兩三公里長的河岸,隔著一個畚箕、一個畚箕的距離,不斷彎著腰重複同樣動作,還真是累人。唯一好受的,大概就是站在水裡頭的涼涼感覺了。
雖然打蝦辛苦,卻也樂趣不少,只不過有兩樣東西卻挺嚇人的。第一、就是很怕遇上有鴨母蝨(客家話讀成ㄑㄧ),不小心走到有鴨母蝨河段,那就慘了,就會給一種我們認為長在鴨母身上的寄生蟲咬得滿腿紅豆冰,而且癢得不得了。所以只要看到有鴨子在游的水域,我們就避之唯恐不及。
另外一件嚇人的事情,莫過於將畚箕往水草根部一插,批哩啪啦亂打一陣,等了幾秒鐘,拿起畚箕,赫然發現畚箕裡頭是一條水蛇,幾乎是反射動作,隨手就把畚箕遠遠的一扔,然後看著水蛇游開以後,再把畚箕撿起來,繼續打蝦。
通常我們會在下午一、兩點到河裡打蝦,打完蝦,提著裝了半個水桶的蝦米回家,都已經是黃昏了。回想那提著蝦米水桶走過上庄,鄰居們誇著好乖的小孩時,還真是不自禁喜形於色。
只是,那一年從國外回來,抽了空回到往日的沙連河,想重溫當年打蝦滋味。然而,走近沙連河,一看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生長魚蝦的河水,因為兩邊的水草都沒了,而剩下的幾灘水草也是奄奄一息的長在髒髒的青苔中。這樣的河邊不會有蝦子,連水蛇都活不下去的。到底發生甚麼事呢?
沿著河邊走到沙連河的上游,在中嵙國小附近的河段看見了答案。沙連河的河畔堆滿了棄置的塑膠肥料袋子,還有農藥的瓶瓶罐罐。看到那些讓沙連河奄奄一息的兇手,只能搖頭嘆息,在東勢農民的眼中,還有甚麼比得上高經濟價值的義大利、巨峰葡萄呢?